Journey Poetry
11 Nov 2017 - 10 Dec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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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樓之嶼——關於王挺宇作品的世界返影與覆寫

文|林怡秀 老師

將影像意義重新附著、形構為另一種世界觀的概念,一直是王挺宇創作的發展軸線,其繪畫作品中展現出的「世界」多半以某種地景或遺跡的樣貌呈現。這些藉由繪畫組構(或由顏料厚疊後再切削、挖掘)出的地貌,內容皆由大量相同類別的物件(圖像)堆疊而成,它們在此以有機的姿態在畫面中群聚而生,每幅作品中的物件元素之間只在個別造型上有所差異,但相同的是,這些物件都被摘去了它們原本作為現成物的功能性,僅以某種物理性的狀態在新的世界存在。

王挺宇的畫面內容並非直接擷取自現實或創作者天馬行空的想像,而是大量取材自網路媒體中既有的圖像資料(如《捕魚奇蹟》中以「John」為關鍵字搜尋而來的釣魚人、《雷殞山》那些炫耀著血腥成果的獵鹿者),或是原本被用於其他功能的圖鑑書冊等處。這些圖像在經由拼貼、換形與顏料重繪等再次組裝後,自組為一個自給自足的異托邦空間。在畫面的構成上,這些空間往往具有某種古典的視覺風格或是對無名遺跡進行俯瞰紀錄的狀態。王挺宇也擅於引用神話、星象等帶有隱喻性質的骨架,讓作品本身呈現出集謎面與謎底於同一平面的效果。如在《烏拉諾斯的花園》中,他便以大量漂浮的地球儀圖像,在畫布上打造出神話中天空之神烏拉諾斯(Uranus)與大地女神蓋亞(Gaia)尚未使天、地分開前的渾沌狀態。而這種將影像偏折於另一位址、形構為一座自足虛像的過程,也使得他的世界幾乎像是一座在畫布中疊砌而出的海市蜃樓。

蜃樓地貌

在吟遊詩人傳頌的《亞瑟王傳奇》中,亞瑟王的異母姊妹摩根勒菲(Morgan le Fay)是一名居住於海上的幻景之城內的仙女,這位被喚為「仙女」的角色在故事中其實更被賦予的是近似女巫般的形象,她既能施展咒語、能在空中飛行,且能將自己幻化為各種形體與動物。而摩根勒菲的易形能力,以及她在故事中與海洋、水的連結,使她的名字在義大利文裡等同於影像可被壓縮變形、倒置位移或快速變化的「複雜蜃樓」(Morgan le Fay)現象。在英文中,海市蜃樓(mirage)與鏡子(mirror)有著相同的字根(意為奇景、驚奇的「mir」),但前述這種因光線被更大幅度偏折而生成的複雜蜃樓,則包含了更多異常繁複、變換無常且垂直堆疊的影像。相較於幻影,蜃樓這種因光折射而來的空中城郭反而具有更趨真實的物理性質,可被眾人觀見、可被紀錄與描述。

約自2013年「來自伊西利亞」系列開始,王挺宇在這些媒體圖像的使用上採取了如複雜蜃樓般繁複的變形手法,並有意識地將這些圖像物件叢集於畫面中央,組成宛若島嶼般的飄浮載體,藉此築出一座座由影像現成物構生的世界。這種類島嶼、蜃樓式的畫面結構,明顯呈現於以甜品糕點圖像堆砌而成的《海上王都》、以髮片擬做野蔓森林般的《幻化之屋》、由各類起士堆聚成有如島嶼港口形象的《須臾須彌之廟》等作品,畫中的物件既如雨林般自成一生態系統,又因某種可預見的過度增生,而導致畫中的華美王都皆處在趨近頹圮、瓦解的地貌之上。

被覆寫的方舟

在新作《鑽石塵》裡,前述的蜃樓/島嶼形象被轉換為貼附物件所用的載體。王挺宇在《鑽石塵》畫面中央擱置了一架虎式坦克,車體以型式各異的鑽錶鑲嵌而成。坦克周圍散落著大小不一的鑽石,後方則是一片海洋般的橘色結晶大地。這個世界中的物理狀態,猶如數年前天文科學研究者發現木星與土星上的氣象循環。在這兩個充斥大量甲烷、整體浸處於高溫高壓環境的星球上,甲烷在雷爆與大氣壓力影響下會形成鑽石雨,而因星球核心溫度過高,在鑽石持續下降後便會熔為鑽石海。回到《鑽石塵》的畫面結構,這架在原在人類二戰期間所向披靡的德國軍武,卻因鑽錶物件的附著而使動作懸置於某種矛盾的時間點上,坦克原本被賦予的前進、突圍功能,反而因為載負了這些厚重、做工精緻的鐘錶而動彈不得,在此世界中,這組以錶帶組成的履帶彷彿往前一步就會使珍貴的車體全盤崩解。在這樣的畫面裡,最具攻擊性的物件已然不是那架失能的坦克,而是大氣中高速降下、被彼端人類視為珍寶的銳利沙塵。

這種原本應為寓言中的方舟,最後卻因所乘載之物而成為失能武器的狀態,在2015年的《黃金體驗》中亦曾出現。當時,王挺宇以紙鈔圖面覆蓋於戰鬥機身上,並將飛機放置於一片生長猛烈的蕈類叢林之中。畫面上可以看到地面的菌絲如生物般在飛機部分鏤空的結構內穿梭,觀者無法直接得知這架戰機的狀態是正被建造、修復或拆解。而畫作意義上的開放性,也參與在各種材質與形式的聯想之中,紙鈔一方面直指建造軍武所需的資本,另一方面也可能暗喻對「紙飛機」這種權力脆弱性的隱性批判,而盤結在外的巨大蕈類,既可描述為這片領土因長期休戰而使森林重新覆蓋其上,也可能指向大規模轟炸所導致的蕈狀煙硝。

飛機載體也出現於新作《冬日戰士》中,王挺宇以北方戰線上的蘇愷27型戰機作為主要造型,攀附在機體上的則是各種在冬季毛衣上常見的花紋。這架戰機同時由象徵柔軟、溫暖的毛衣編織式樣,以及代表堅硬、冰冷的金屬武器組構,兩者的矛盾性質使飛機暫時失去攻城掠地的基因體質。畫面中飛機所在的背景,由帶有色彩的寒帶針葉林(各種造型的蠟燭)取代前述《黃金體驗》中的溫帶蕈林,而此次的《冬日戰士》也在看似和諧的自然景緻中,夾入了許多來自藝術家人為因素。在色彩上,位於視覺中心的暖棕色系毛衣圖紋,取代了現實中蘇愷27型所具備的灰藍色調外殼,而構成樹林檢查哨的彩色蠟燭,也與真實世界中雪白無物的冬日景象有所差異。王挺宇在此以繁複的色彩、造型打造了另一種屬於人為的、想像性的冬季景色,在這樣的畫面中,原本冷峻的冰地自然被人造物件覆蓋,而產生某種近乎節慶般的奇異視覺。另一個矛盾點則出現在《冬日戰士》的背景中,右上角自樹梢露出的背景有著星空或極光舞動的狀態,但在夜空前方的範圍卻又像是反射著均勻日光的永晝之地,而這種日與夜同地共存的時間矛盾,其實也反映著媒體現象中的另一種「自然」。

永恆不滅的「自然」

「自然」與關於「永恆」的題材是構成王挺宇畫中「世界」的材料,但他所謂的「自然」指的是在當前這個時代下,在網路中構成的圖像世界,一種經過人為調整篩選後的間接自然。他認為:「自然對我們而言是一種無聲無息、永恆存在的意涵,像是山上的樹、草、葉子,在我們出生前就存在,當我們死後也是持續生長,在媒體建構的圖像時代,這些圖像對我來說就像自然物一樣,即便我們關掉電腦,它們仍然存在。」這也是他令擁有同樣關鍵字的圖像,如生物聚落般叢集在畫中的原因,另一方面,他也認為這些帶有自給自足特性的物件,因為它們本身夾雜著來自不同文化的特徵,所以也可能具備著一種世界全貌的縮影(例如先前作品中選用的雪花球擺飾、錢幣圖鑑等圖像,其內容往往也指向某種有別於自身國土的世界觀。)。他對此表示:「這些圖像的裝飾性其實不是我把它們放入畫面的主要原因,我想談的是當圖像被投射到單一物件時的不同樣貌,每張圖會因為不同圖像附身在物件上而造成一個可窺見的世界縮影。

在畫面的構成技法上,王挺宇選擇壓克力顏料點描的方式堆疊出繁複圖像,這種方式增加了畫面本身的複雜性與物件的裝飾感,同時也在不斷厚疊累加的顏料層中,賦予原本存在於網路的扁平圖像某種可被觸視的物理狀態。這種起自印象派時期的技法,其原初目的在於捕捉畫室之外的色光結構,但相對於印象派將點描做為一種戶外寫生的方法,或是轉換為對光影與時間的印象描述,王挺宇畫面中的點描所對應的自然與觀看經驗,則是被轉化到另一種關於當代視覺經驗的過程。對他而言,畫面中除了叢集圖像之外的背景空間,其實更像是一片由繪畫構成的「藍幕」,在其作品中,「點」所對應的對象,其實是來自螢幕介面的色光與圖像,顏料點描的結果最終造成的並非取材自外部的現實引述,而是某種無角度、無時間感的媒體經驗。

圖像的投生

對於圖像的擷取轉譯,在「世界之謎」系列期間呈現的是關於媒體的奇觀喧嘩,而在近期的發展中,王挺宇進一步地把圖像所象徵的功能性抽離,經由一系列拼組、覆蓋的動作,使作品產生繁瑣、恢宏的裝飾感,經由繪畫的過程,圖像在這些虛構世界中得以獲取某種近似地層或遺址般的可觸肌理,甚至產生如植物般的生命狀態(如《千槳沼澤》中的咖啡攪拌棒、《金藤湖畔》中藤蔓與手杖雕飾的組合等)。

這群蜃樓之嶼代表著各種自成一格的國度和生態,藉以象徵著媒體世界中許許多多尚未被觸及的聚落。面對這樣的聚落,王挺宇先是將觀看放置於如考古或閱讀異國導覽般的距離,在此次「旅詩」個展的新作裡,他則嘗試將視線推入城郭,並逆向地將物件收攏為畫中島嶼的方式,轉換成另一種具有包圍感與洞穴形式的構圖。《繁鄉》與《遠古的華麗之階》包別藉由(摘除功能性的)鑰匙、(除去足面的)長靴,鋪展為具有方向性與引導效果的入口或路徑,而由陶瓷人偶組成的《寶海的穴屋》裡,則是使圖像更融解變形成鐘乳石般的質地,圖像彷彿不再是從外部借用,而是由這些島群內部自行生產出來的自然現象。此次的作品藉由這些引導觀者更深入窺探、遊走的洞穴及路徑,賦予原本因觀看距離而略顯陌生或頹圮的島型世界更為有機且生意盎然的可能。這種以相同元素或符號進行建構套疊的過程,使得畫作如同《一千零一夜》般生成包孕連環式的敘事結構、得以反覆在各種情節與場景中穿梭,並在相連不斷的圖像之後串聯為對「世界」的再次想像與整體探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