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urglass
8 Dec 2018 - 30 Dec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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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維的川型敘事與日記
在日常生活之中,讓我當下感到最急迫想做的事情,便是書寫。經過一段時間的積累,當我回過頭觀看這些日記,我會為挑選過的日記命名。此次個展以我在法蘭克福居住的這一年,所書寫並公開在社群網站上的日記開始,當我挑選這些日記時,發現我即時張貼的日期數字就像是一種重複,1月11日、2月12日、3月23日等等,我將這11篇日記命名為沙漏,它代表了我對於“重複”和“反覆”這兩件事情的經歷與觀點,也暗示了我是如何去思考個體在世界中的位置,藉由回看自身的羞恥,才能找到榮耀之處,這些數字的另一個意義,也代表了兩個事物的並存。這段時間,我反思關於同志、勞工與移民在台灣的處境,同時,這也是我在德國的三種身份的交疊。因累積至今的書寫與展覽,讓我開啟了對於遊客、在地居民與移民(裡頭也包括了從日移到夜,作息改變的時間移民)的想像,並使我的作品成為了對當下經歷事件的反省。

在移動中書寫
經過一段時間的累積,當我重新翻找出這些日記時,它們不再只是記錄每個當下,而是能被連貫性的閱讀,我為挑選出來的每篇日記命名,因為這些日記而讓我平時經過、隨手一拍的圖像有了意義,從而開始發展繪畫或其他媒材的作品。我的書寫並不是要去捕捉靈光一現的想法,而是當下經歷的事件對於我的啟發,亦或是我同時在思考的兩件事情,因為某個經歷而連結在一起。我在23歲的整個夏天因夜出日歸的生活而寫了《空的河道》、遊蕩在台北淡水的擁擠人群裡寫了《共遊計劃》、在移民署服役時期書寫了《數學》、移居至法蘭克福的第一年書寫了《沙漏》。在進行《空的河道》時,那時候的書寫狀態是我傍晚出門到早晨回家中間這段時間所發生的,我可能只是出門遊蕩,坐末班火車從台北到礁溪,獨自一個人晃到早晨才回家。我的老家在台南與高雄,相較於坐高鐵,我經常選擇坐客運從台北往返兩地,在一路風景更換的過程中,隨著巴士的移動,在車上四個多小時的時間,我才剛好能寫下一篇文章,高鐵反而太快了。在創作移民署時期的繪畫與《夜跑系列》畫作的時候,我經常在我生活的地方夜跑,當我的身體移動的時候,平時經過的生活周遭景物,則能隨同我的思考一起進入我的敘事當中。
書寫日記這件事,可以回溯到我在進行《共遊計劃》這件作品的時候。2010年,我到淡水做了一些實驗,那時候給自己的任務是跟陌生的遊客一起旅行,當他們拿起相機準備拍照的時候,我就會走到他們身旁一同看著相機上的螢幕,專心拍照的遊客通常不容易意識到我的存在,等他們拍照完畢,我會跟他們聊天並且請他們將照片寄給我。到了2011年末,因為鳳甲美術館的策展人培力計劃,經由吳牧青策展人公開徵件與展覽發表的機會,我才又開始做這件作品。當我去淡水的次數多了,我也發現我的照片搜集數量從一開始的一天30張,到最後變成了一天10張、5張甚至只有2張。我從一開始比較活動式的任務,發展到後期,演變成更隨機性的當下書寫。某一天,當我返回淡水河堤的路上時,我看見所有人都已經拿好相機、站好位置迎接夕陽的到來,只有我和河堤上另一個哭泣的女生不是正對著夕陽,於是我去找她聊天,並且將當下的書寫呈現在展覽上。這件作品讓我意識到,當我在看見某個人拿起相機的那一刻,其實我的書寫便開始了。

重複與反覆
不論是移民署時期的畫作、《夜跑系列》或者是之前發展的作品,我的創作對象始終來自於我日常生活周遭的事物。從我台北工作室向外可以俯瞰到對面大樓的社區空間,然後我以幾乎是寫生的狀態完成了《棕櫚花季》此幅畫作,在移民署大樓內部,從密閉的大片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有鳥群休息的天台,因此而創作了《鳥園》這幅作品,這些都是我時常經過的地方,甚至移民署大樓就是我當時因服役而待了近一年的地方。在移民署,早上的辦公桌到了晚上的加班時間則會成為我作畫的工作室,然後我總是在隔天早上以前就必須整理回原本的樣子,我就生活在移民署的大樓裡,這些畫作是我晚上在樓內遊蕩以及大樓週邊、台北小南門區域散步時所繪的。
在我去德國居住之前,我就很喜歡Joseph Beuys和Anselm Kiefer的作品,我不會說我的作品受到哪一位藝術家的影響,Joseph Beuys的作品之所以對我來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我會一直去想它,可能過了一段時間,又會反覆的去思考他的作品。反覆這件事,就像是我在個人網站上的編排方式,我並不是以隔開每個系列作品的方式去做編排,而是放上我書寫作品的文章,內容為自己從以前到現在所做的作品,是如何啟發我去思考,如何讓我去生產知識。對我來說,製作一檔新的展覽,就是一次重新回看自身作品的機會,而經由反覆性的書寫,作品裡頭的多面性也能更為完整而豐富的呈現。
當我2016年底移居德國之後,這一年多的時間,我思考的是關於同志、勞工與移民的處境,同時,這也是我在德國的三種身份的交疊。我在德國以勞力獲取生活費,並經歷了德國在2017年10月才剛落實的同志婚姻法,同年12月在德國結婚。我以為到了一個新的地方,我原本的創作方法可能無法繼續下去,於是我只是好好的生活了一年,並且持續的書寫日記。直到一年後,我重新翻閱我在德國所書寫的日記時,才又像是一個破解密碼的編劇,試圖找到這些日記之間的關係。我有些日記內容會直接在社交媒體平台上貼出,我發現這些立即書寫並且公開貼出的文章,它們的日期數字就像是一種重複,1月11日、2月12日、3月23日等等,於是這次個展我從這一年所挑選的日記開始,並將之命名為《沙漏》,它代表了我對於“重複”和“反覆”這兩件事情的生活經歷與觀點,也暗示了我是如何去思考個體在世界中的位置,藉由回看自身的羞恥,才能找到榮耀之處,這些數字也代表了兩個事物的並存。

事物的並存
在法蘭克福的冬季,因為窗外雪地上浮起了覆蓋在下面的地磚花紋,而啟發了我書寫《賞雪》這篇日記,而後創作出《回家路上》這幅畫作。《後院風景》則是我在法蘭克福居住時,每天從廚房能看到的景色,這裡的風景讓我想到了夜跑系列裡面的《棕櫚花季》,於是我決定將它畫下來。在2016年四月的某一天,我從台北的工作室向外可以俯瞰到對面大樓的社區空間,在觀察對面社區大樓的過程中,我嘗試將平時難以察覺或者其實本意就是刻意製造出讓人忽略的公共空間,運用繪畫的想像去表現出容易被行人忽視的棕櫚花期、停車場入口的洞穴、存在於兩棟大樓之間縫隙的海景,以及被私人社區化的公共空間等,它們彼此之間構成了一種奇特卻又符合當代生活的視角。
有一天,我跟友人們去了法蘭克福一處很受在地人喜愛的度假湖泊,游到湖的另外一側,就是當地有名的天體營海灘,當我看到在天體營岸邊穿上衣物的友人時,他站在陰影處與垃圾桶一景的畫面很觸動我,身上的衣物彷彿跟這些在陰影處被雜亂置放的垃圾一樣,於是我決定發展這件作品。天體營起源於德國北方一處海岸,當時東西德雖然處於分裂時期,但是在政治環境的壓迫下,人們共同的需求便是在大自然中享受身體的解放,這種對於自由的追求很迷人,也讓我去思考什麼是自由。從偷窺陌生人的肉體欲望到提供服務的勞動者,以及天體營欲提倡的平等、尊重等概念,這三者裡頭所涵蓋的情感經驗在一個人的日常生活裡可能是並存的。
在書寫《沙漏》這11篇日記時,有8篇是在天氣變化往往在一瞬間發生的德國生活時期所寫下的,可能身處在突如其來的大風之後,緊接著的一場大雨讓自己變得狼狽不堪,過沒多久,一抹陽光照在自己臉上,這裡的天氣也是並存著的。經歷了這些天氣變化,我從自然環境中取得靈感,去書寫何謂信任與自由、關於努力、生活原本的樣子是什麼以及描繪寂寞和不被理解的感受等等。當我身邊的年輕朋友一個一個離鄉背井,去國外工作、留學、生活時,我在移民署因為有製作年刊的任務,所以時常要跟著長官開會,在會議中,也會討論到年輕人口外流的問題,但是提出的解決辦法卻是欲透過東南亞移民來填補這個缺口,身為年輕一代,我感到憤怒。與此同時,我開始去提出關於移民的想像是什麼,何為移民?移民與移動的關係是什麼?於是後來才創作了移民署時期的繪畫與《夜跑系列》,裡頭也包括了從日移到夜,作息改變的時間移民。更早之前的《民生里民生里》則是在年輕一代社會運動興起時期所做的,在社會運動發生的當下,討論的多半會是相對具體的做法,於是我當時在思考這件事,並嘗試如何去打開個體與個體之間連結的可能,而不是集體行動或分工合作的方式,《民生里民生里》透過社交媒體之於年輕一代的關係,去想像個體與個體之間“連結”與“敘事發展”的可能。從《共遊計劃》裡的遊客,《民生里民生里》裡頭的在地居民,移民署時期的繪畫與《夜跑系列》裡的移民,因累積至今的書寫與展覽,讓我開啟了對於遊客、在地居民與移民(裡頭也包括了從日移到夜,作息改變的時間移民)的想像,並使我的作品成為了對當下經歷事件的反省。
在2016年《川型敘事》的個展中,我挑選了於梨華的小說《又見棕櫚又見棕櫚》作為展覽的線索來源,這本小說其實是一本描寫愛情的小說,它敘事的背景為台灣在1960年代美援時期,年輕人離鄉背井到美國唸書、打工,十年後返鄉發現到與原本家人、朋友之間價值觀認知產生種種差異,而藉由棕櫚樹來描繪主角內心不同時期的心境。

「他現在記得那個夏天終於找到了事,每夜開運冰的大卡車來往於三藩市與卡美爾之間。像一節火車那麼長的卡車,從夜裡十二點開到清晨五點。世界在平安地熟睡時,他卻絕望地醒著,睜著拉滿紅絲的眼,望著崎嶇的山路,不是山腳下,罩在輕霧裡藍得叫人暈睡的海。在他的背後,是幾千斤令人僵直的冰,在他的身前,是幾十層叫人心寒的峻巖,他心裡燒著絕望憤怒與不甘的火,慢慢地爬著,開著,行著人間最寂寞的掙扎的路。」
—-於犁華長篇小說《又見棕櫚˙又見棕櫚》,1967年出版。

從《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在載冰卡車上的這段內容,以及韓國電影《我只是一個計程車司機》和影響我至深的日本小說《春天,相遇在巴尼斯百貨》裡的《休息站》一文,都呈現了基層人員在面對重複的日常光景裡,內心無法述說的情感經驗。在《沙漏》日記裡頭,從寄錯了我無法閱讀的法文書開始,結束在描繪心理層面不被理解的感受,從《賞雪》跟小說、電影裡左打方向盤的畫面,去找出生活裡原本的樣子以及重拾勇氣的動力。在台灣近幾年挖掘歷史的風潮當中,我也同時在反省,當我將歷史的空缺視為一存在,那麼我所能做的另外一面,便是開啟個體在不同情感上的摸索與討論。暗示生活的困境,直面生活裡壓抑與羞恥的部分,去意識到在逐漸遺失精神的當代生活樣貌之中,因事物並存的可能而所能獲得的一絲希望。